清晨,我从主人的床上醒来,发现火塘边上,那桶十斤装的烈酒已经被削去了大半。
在这个雨季里,进山的人已经很少了,在泥泞的路上,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山谷,一个个横在河上的朽木桥和水下的红色苔藓都是十分危险的东西,在这样的路上,土著人用骡马探路而我们只有用自己的身体。
途中,我们赶上了一个背篓人家--一对年轻的夫妇携一儿一女,通通赤脚,他们都背着篓筐篓筐中的货物高出他们半个头,尤其是那个没有成年的小儿与我同行,小小年纪吃这样的苦,真是让我不忍心看。我看着他浑身打着哆嗦,就打开水壶递给他,小儿接过酒,咕嘟咕嘟一口吸进去半壶,我看傻了眼,小儿把酒壶再递给我,抹把嘴就去追赶家里人,我在后面看着他,担心他会醉了,没想到,这个孩子不但没有醉意,反而走得更快了。
独龙人好酒,我早有耳闻,今天一个娃娃喝就有这样大的酒量,我真是见识了。
我们所走的道路是独龙人的生命线,这是惟一的一条驿道,每天都有二百多匹马从这里进出送进给养,带出山货,在五个多月的开山季节里,马不停蹄。
一队马队迎面而来,带头的人对我们说:大雪封了高黎贡山,垭口的雪没膝,过不去了,回去吧,
我说:你们过得来,我们就能够过得去,
马队的人笑着摇头,他们不信。
山路越来越难走了,我们一个岩洞里吃过了饭,接着就开始爬山。在海拔八千英尺的方,我们进入了原始森林,这里的原始森林堪称生态之最,这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为壮观的森林,到处都是要数人合抱的高大笔直的杉树林,在海拔一万英尺的地带上,我看见了一棵巨大的树,树洞可以容纳四五匹牲畜。
陡峭的山路,山溪湍急,里边都是尖利的石头,
这时,忽然看见了雪线,雪线之上,是高黎贡山巨大的山体。上面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大雪,再向前走,就是一排木椤房子,有着铁皮的屋顶,在雪地上,这种漆黑的颜色格个醒目。
这里就是昔日的东哨所,现在成为高黎贡雪山旅人的临时驻地。
并不算大的临时驻地,院子里站着一群骡子,一只藏犬在那里阻止下山的骡群,骡马用蹄子刨开冰冻,舔食雪下的枯草,显然这群骡子也是跨过雪山的驮队,现在正在这里补充饲料,因为大雪的缘故,饲料不可能补充得很足。
爬上这个东哨所实在是不容易,我穿着一身单衣,在寒风中打着哆嗦,我们尽快地走进了哨所,在这个哨所里,寒冷仍然是不能低御的,小余去排队做饭去了,哨所的管理员因为我是远道而来的客人,就说服一个藏族姑娘让出了一个房间,给我们住,可是那间房子四面漏风,仍然是寒冷难耐。
忽然一个人来。
此公是一位看山的兽医,在这山里生活了多年,他在这里认识了很多外来人,也喜欢和这些外来人打交道,也许的因为寂寞的缘故吧,我赶紧热酒,然后和这位老兄对饮。酒喝下去,身子就暖和多了,也就不再哆嗦了,这位老兄在山中负责照看公家的运货马匹,为伤马医治,为死马鉴定。
这几天,大雪封山,过山的马吃不到草,饿死累死有十几匹,都倒毙在西坡上,兽医说起这些来有些心疼。
我只是听着而已,而他也是说完了就走了。像一个不需要回应的自言自语者。
明天就要登雪山了,我们行吗?
站在雪山的面前,我发现自己体力不是很好,我开始有了恐惧感。
清晨八点钟左右,顶着毛毛细雪,踏着厚厚的积雪,我们在忐忑中上路了,眼前只有这个白茫茫的世界,山涧中垂挂的山溪在一侧流着,那种声音在雪中让人害怕,走了一会沼泽地,就开始上一个雪坡,这时,直觉告诉我,我们已经来到了海拔一万英尺的高空。
大风出现在这个位置上,呛得人张不开口,我们几乎都窒息了。
终来到山顶上,山顶的雪没膝垭口上,一大片枯裸的矮科杜鹃在风中瑟瑟发抖,垭口外的远山在风雪中时隐时现,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位置上拍摄过,于是我架起角架,企图拍摄雪山和远景,然而,我的角架根本就无法支住,风实在是太大了,小段想用身体支撑着角架,但是他已经浑身哆嗦了。嘴唇泛出了紫色,这时,他小心地抖开一块塑料布,想用它来裹住自己的身体,想不到风将塑料布吹走了,这是一块保命的塑料布,小段就是靠他来御寒。
我看小段已经不能动弹,就放下角架,去追赶那块宝贵的塑料布。塑料布已经被风吹成了一个团,跑跑停停,直到山下被一个灌木丛挡住,我才捉到它,这时,我已经向山下跑出了一百米 ,不放心的小段挣扎着也从山上跑了下来。
待我们重新上山时,只见小段正躲在避风处,脸色发青,口齿已经不伶俐了。我决定,不再拍摄了,于是三个人赶紧下了垭口。
下山的路是几十道之字形弯路,上面是没脚的雪水,鞋已经湿透了,我的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,只能依靠着手杖绊绊磕磕地走着,走下垭口,风立即就变小了,三十分钟以后,我们来到了雪域以下,这是西坡的雪线,我回头看着那个垭口,仍然为刚才的情形所震惊。
高黎贡雪山的西哨所已经是一片残垣断壁,遍地的枯木,还有杜鹃的残骸,一匹棕色的马,倒毙在路边,它的眼睛一直睁着,这就是雪山的残暴,我们渐渐地来到谷底,天又下起了倾盆大雨,我的眼前总是闪现着那匹死马的影子,死马的眼神。雨越下越大,所以我们决定找一个地方做饭,
在一个硕大的树根下,我们架起了湿柴。砍了几块树皮,点着了火,可是烟气大得看不清火苗,小余用力吹着,眼睛被呛得红肿起来,也还是看不到火苗,看来在这里吃上一顿饭还真是不容易。